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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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
作者:  陳向陽

之后

  

  現實生活中有太多太多不可預知的“之后”了,所以人世間才會有所謂的“后悔”之說。畢竟之后的事,只有“之后”才曉得,提前知道了,那叫“未卜先知”。我不敢說大千世界絕對沒有這種本事的人,但凡夫俗子如我者,即便是做夢也不會有這般奢望。

  

  又到年終歲尾,靜下心來給這一年做個小結,幾樁與“之后”(錢借出去之后)有關的陳年舊事,突然毫無征兆地跳出記憶的封堵,帶著苛責似的涌向心頭。無法言語對錯,局內人的我,好似一個傻乎乎的吃瓜群眾,那幾樁往事,像寒風吹落的幾片樹葉,就在不遠處裸著、落著。

  

  第一樁已比較久遠,是1998年間的事。鄭州有位我跟著其他朋友認識,才見過幾次面在省直一機關上班的老兄,有一天突然打電話給我,說想借點錢救急,三四個月即還。我當時因自己前幾年“創業”虧的窟窿還沒填上,生活相當拮據,正過著狼狽不堪的日子,搶銀行的邪念都曾盟生過??蛇@位老兄第一次張嘴找我救急,怎好意思拒絕呢?于是,死要面子的我沒有如實坦陳自己的窘迫,打腫臉充胖子地東挪西湊了2000元,火速趕到銀行給老兄匯款。到了銀行柜臺前才發現,兜里沒有多帶一分錢,匯款時的匯費還是從那2000元中扣除的。

  

  轉眼小半年過去了,我們之間既沒見面也沒聯系。這期間介紹我們認識的那位朋友也因車禍不幸離世。再后來我們便徹底失聯,如今我只記得這位仁兄姓胡,其他一切信息像是被人為刪除似的了無痕跡,就連他的“音容笑貌”我腦海里已模糊得沒有一點概念,即便現在在街頭面對面碰上,我也恐怕認不得了。二十多年了,這2000元錢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打了水漂,自己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第二樁起始于2013年。我有位比較尊重的亦師亦兄張嘴想借點錢,我問需要多少,老兄說5000元就行,并說好一個期限還。他沒有食言按時還了。當時知道這位老兄在做一件事,雖不太順,但他很執著,每次見面都會興奮地告訴我前途一片光明。過了一段時間,老兄再次張口借5000元,我又如數借給了他。一天又一天,一周再一周,一月復一月,早過了他許諾要還錢的日子。我估計老兄那段時間可能手頭偏緊,自己又沒啥急用錢的地方,便一直沒有提及。老兄也沉得住氣,連起碼的“有錢錢打發,沒錢話打發”也不給我,就這樣不尷不尬地拖著。

  

  2015年還未出正月,老兄又找到我,告訴我說他正在為產品的知識產權打著官司,請了知名律師,官司穩贏,前期有些費用,想從我這兒再周轉點。聽他侃侃而談信心滿滿,我心腸一軟,不僅先前那5000元只字未提,又給他拿了1萬元。這之后,我斷斷續續從不同渠道耳聞了老兄的一些現狀,但都不是什么利好消息。偶有見面,知道官司確實贏了,然而卻未給他帶來些許轉機。盡管在我面前老兄依然表現出風雨過后馬上就能看到彩虹的自信,但我的感覺已大不如前。

  

  又過了一年余,老兄再次約我見面。這一次他已明顯憔悴蒼老了許多,那種無所措手足的窘態讓人心酸。他苦求我再幫他一把,好像有人端著槍頂著他的腦袋馬上將斃命的無助。面前的老兄眼中含著隨時都要奪眶而出的淚水,那肢體語言仿佛要給我跪下來??磥砝闲执_實已山窮水盡,若此刻再拉他一把或許就可能柳岸花明。我見不得眼前的畫面,這縱然是個無底洞我也不忍回絕,第三次又給了他1萬元。老兄感恩戴德信誓旦旦說一定會報答我。

  

  2019年上半年,我自己也因故入不敷出,電話聯系老兄他竟連我的電話也不接了。不得已,委婉地用短信給他傳話,他后來回復仍是不會虧我,便沒了下文。我清楚老兄的窘境,也不再催要,一切聽天由命吧。

  

  第三樁、第四樁、第五樁……因為“討”要借出去的錢,有反目成仇的,有形同陌路的,也有再找不回借錢之前弟兄情份的,還有仍不知道“之后”的。想想這么多年自己在這上面吃了多少次塹,就是不長一點記性,你不過是一個靠工資吃飯的工薪族,又沒有其他任何進項,既沒買車也沒置地,名下迄今僅有一套棲身處,在朋友面前又不是那么慷慨大方的人,也鮮有聚餐時搶著買單的鏡頭。把省吃儉用“摳”下來的那丁點有限的錢借出去了,不僅沒有維持著人,還落得里外不是,委屈不委屈?寒心不寒心?錢借出去了,在法理上雖然還是自己的,但自己已無法掌控它的命運,左右它的走向。這里忽想起那天在報紙上看到的學者劉馨曾做過的一個關于借錢的樣本調查,結果很有意思:借錢之后按期足額歸還的人,只有24%;借錢之后“表面還好,但已經不再相信對方”的人,竟然高達八成;有7.2%的人選擇了斷絕關系。自己對號入座后,突然間領悟了有關借錢的兩句俗語,一句是:借錢給別人,等于花錢買仇人;另一句是:借出去的是感情,收回來的是仇人??偨Y得特別好,精辟透徹,言簡意賅。

  

  助人為樂,幫人于危難之時,本是好事一樁,我也樂此不疲。然而,助人“之后”,許多事情,就未必能預料了,也由不得自己了。是否是好事一樁,與助人者的本心本意,好像無關。這類事,有心的也好,無心的也罷,隨時都可發生,隨地都在上演?!爸蟆?,在蕓蕓眾生中,是個必須事先考量的問題。之后,對每個人,每件事,都會存在。這兩個字所承載的,不光是時間先后,還有容量多種,意蘊深長。之后二字,儼然一艘小船,正在生活的河流中行駛,駛去何方,需要船上的人,當然包括舵手及乘客,目視前方,捧出一顆跳動的滾燙的赤裸之心,細思量。  (作者:陳向陽)


編輯:史春雷    校審:賈紅英    責任編輯:張中科    監審:黃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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